梁文锋专访
暗涌Waves专访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
暗涌: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留给大部分人的惯性认知是,美国擅长搞技术创新,中国更擅长做应用。
梁文锋:我们认为随着经济发展,中国也要逐步成为贡献者,而不是一直搭便车。过去三十多年 IT 浪潮里,我们基本没有参与到真正的技术创新里。我们已经习惯摩尔定律从天而降,躺在家里 18 个月就会出来更好的硬件和软件。Scaling Law 也在被如此对待。
但其实,这是西方主导的技术社区一代代孜孜不倦创造出来的,只因为之前我们没有参与这个过程,以至于忽视了它的存在。
真正的差距是原创和模仿之差
暗涌:为什么 DeepSeek V2 会让硅谷的很多人惊讶?
梁文锋:在美国每天发生的大量创新里,这是非常普通的一个。他们之所以惊讶,是因为这是一个中国公司,在以创新贡献者的身份,加入到他们游戏里去。毕竟大部分中国公司习惯 follow,而不是创新。
暗涌:为什么中国公司——包括不缺钱的大厂,这么容易把快速商业化当第一要义?
梁文锋:过去三十年,我们都只强调赚钱,对创新是忽视的。创新不完全是商业驱动的,还需要好奇心和创造欲。我们只是被过去那种惯性束缚了,但它也是阶段性的。
暗涌:为什么你的定义是‘做研究、做探索’?
梁文锋:一种好奇心驱动。从远处说,我们想去验证一些猜想。比如我们理解人类智能本质可能就是语言,人的思维可能就是一个语言的过程。你以为你在思考,其实可能是你在脑子里编织语言。这意味着,在语言大模型上可能诞生出类人的人工智能(AGI)。从近处说,GPT4 还有很多待解之谜。我们去复刻的同时,也会做研究揭秘。
万卡储备其实是好奇心驱动
暗涌:GPU是这次 ChatGPT 创业潮的稀缺品,你们在 2021 年就可以有先见之明,储备了 1 万枚。为什么?
梁文锋:其实从最早的 1 张卡,到 2015 年的 100 张卡、2019 年的 1000 张卡,再到一万张,这个过程是逐步发生的。几百张卡之前,我们托管在 IDC,规模再变大时,托管就没法满足要求了,就开始自建机房。很多人会以为这里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商业逻辑,但其实,主要是好奇心驱动。
暗涌:什么样的好奇心?
梁文锋:对 AI 能力边界的好奇。对很多行外人来说,ChatGPT 这波浪潮冲击特别大;但对行内人来说,2012 年 AlexNet 带来的冲击已经引领一个新的时代。AlexNet 的错误率远低于当时其他模型,复苏了沉睡几十年的神经网络研究。虽然具体技术方向一直在变,但模型、数据和算力这三者的组合是不变的,特别是当 2020 年 OpenAI 发布 GPT3 后,方向很清楚,需要大量算力;但即便 2021 年,我们投入建设萤火二号时,大部分人还是无法理解。
暗涌:所以 2012 年起,你们就开始关注到算力的储备?
梁文锋:对研究员来说,对算力的渴求是永无止境的。做了小规模实验后,总想做更大规模的实验。那之后,我们也会有意识地去部署尽可能多的算力。
套路都是上一代的产物,未来不一定成立
暗涌:回到关于原创式创新的话题。现在经济开始进入下行,资本也进入冷周期,所以它对原创式创新是否会带来更多抑制?
梁文锋:我倒觉得未必。中国产业结构的调整,会更依赖硬核技术的创新。当很多人发现过去赚快钱很可能来自时代运气,就会更愿意俯身去做真正的创新。
暗涌:所以你对这件事也是乐观的?
梁文锋:我是八十年代在广东一个五线城市长大的。我的父亲是小学老师,九十年代,广东赚钱机会很多,当时有不少家长到我家里来,基本就是家长觉得读书没用。但现在回去看,观念都变了。因为钱不好赚了,连开出租车的机会可能都没了。一代人的时间就变了。
以后硬核创新会越来越多。现在可能还不容易被理解,是因为整个社会群体需要被事实教育。当这个社会让硬核创新的人功成名就,群体性想法就会改变。我们只是还需要一堆事实和一个过程。
创新与赚快钱之间的抉择,过去赚快钱很可能是时代的馈赠,那么在经济低速发展期,没有赶上时代的红利的时候需要自己作出怎样的调整,这是至关重要的,需要不断实践不断思考,不断更新认知。